挨打 （此文已搬到新家）

儿子挨父母打，乃古今常有之事。

挨母亲打的比较多，原因也比教多，如顽皮淘气、偷吃东西、欺负别人并被找上门来、干活贪玩儿等等，但一般打得不重。

挨父亲打的比较少，但是大多打得比较狠。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三回“手足耽耽小动唇舌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”，专写贾政痛打宝玉，打得那叫死去活来。原因看似复杂，又是金钏投井，又是贾环挑唆，还有个戏子琪官插入，终于使贾政按捺不住一腔怒火，大张挞伐起来。细琢磨，真正令贾政动怒的因由其实只有一个，即宝玉喜欢上了戏子琪官。琪官何等人物？忠顺王爷驾前受宠之优伶也，岂是随便可以染指的？你宝玉斗胆与王爷的宠儿拉拉扯扯，你老子贾政的仕途前程还要不要啦？儿子糊涂，老子可是心知肚明，没别的办法，打吧！打得越厉害越好，劝说的人越多越好，惊动越大越好，万岁爷听到了才好呢。

所以，挨父亲打，大都事关重要，又大都与父亲的事业及家族的命运有关。这打，能轻么？

在我记忆里，挨母亲打的印象比较模糊，挨父亲打仅有一次，但记忆犹新。那是我七八岁时，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初期，身为县城小干部的父亲下乡蹲点，我和母亲随他住在当地老乡家。当时农民已经吃不饱肚子，饭桌上多是糠麸野菜之类。我们虽住农家，但享受非农业待遇，吃净米净面，令人羡慕，因此，母亲从不准许我拿着玉米饼子到外面吃。有一天，我见到小伙伴们纷纷举着一块榨过油的花生饼，啃得极香甜，我馋了，便回家跟母亲讨要。母亲说：那是政府发给农民的救济代食品，我们不能要。我听后，非但不知趣，反而跑到外面哭闹。事情被下班回家的父亲知道了，顿时大怒，二话不说，拽过就打。母亲慌忙来拦，等于火上浇油。房东赶来劝说，不但打得更狠，而且加上痛骂。事件过后，我的屁股倒是没怎么疼痛，可小胳膊上被攥的红印子数日未消，都是劝解惹的祸——越劝打得越厉害。个中原因，十几年后我才有所领悟。当然，我挨父亲打与人家宝玉挨打不可相提并论，一个是钟鸣鼎食豪门世家，一个是半耕半读柴扉小户。但是作为父亲教训儿子来说，古往今来无论贵贱尊卑在心理上似有相通之处。《三字经》上说：“养不教，父之过。”一个“教”字，名堂大了。

一个“教”字，又微妙得很。有些事自感闯了大祸，却未必挨打。六十年代初，正是“阶级斗争”厉害时期，县里许多干部都配了手枪，父亲就曾经用他的驳壳匣子枪教我实弹射击，使我平生第一次尝试到电影里开枪打仗的滋味儿。后来，父亲换了一支德国小手枪，很精致，经常当着我们的面摆弄，吓得母亲魂不守舍，总怕走火。父亲没让我动那支枪，但我偷偷看出了些名堂。一天早上，趁他出屋上厕所之机，我摸出了那小玩意儿，激动得心颤手也颤。但我知道，只要不动扳机，不会走火。后来，不知怎么把弹匣鼓捣开了，露出了几粒黄灿灿的子弹！就在此时，窗外有了父亲的身影，而我情急之中竟然不知怎样才能把子弹装回去，无奈，只好匆忙放下，装作无事一样与父亲擦身而过，溜了。午饭桌上，父亲一声不吭地低头吃饭，我偷眼瞧去，那枪的弹匣已经装好！晚饭，父亲一如既往饮他的小酒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。我就这样提心吊胆了好几天，直至父亲回县城。这事尘封了几十年，父亲从未提及。几年前回乡省亲，与年迈父亲几杯酒喝过，勾起了许多往事，聊着聊着，我忽然想起了那支枪，便像讲故事似的给全家老小白话起来。大家听得津津有味，老父亲好像置若罔闻，末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：“我怎么不记得这事儿呢。”

他能不记得么？